东宫深处,夜风穿廊,带着御花园里晚香玉过于甜腻的气息,搅得人心烦意乱。更漏声仿佛沾了胶水,每一滴都拖泥带水,缓慢得让人恨不得去推那漏管一把。我,当朝太子萧景琰,正对着一面巨大的、能清晰照出我后槽牙有几颗的西洋水银镜,进行一项史无前例的“艺术创作”。
镜子里那张脸,曾是京城贵女们锦帕掩口、目光流连的焦点。此刻,我正用一支蘸饱了赤红胭脂膏子的细狼毫笔,小心翼翼地在左脸颊上勾画一道蜿蜒的“刀疤”。笔尖触到皮肤,有点凉,还有点痒。我屏住呼吸,力求这道疤既狰狞可怖,充满江湖草莽的粗粝感,又得保留那么一丝丝……嗯,破碎的、引人怜悯的美感?毕竟,万一以后真吓跑了所有姑娘,总得留点余地。
“殿下!使不得啊殿下!”心腹太监福安的声音带着哭腔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陡然在门外炸响。他那圆滚的身子撞开门滚进来时,我手一抖,那笔锋一滑,一道鲜红刺目的“疤痕”瞬间从颧骨拉到了下巴,活像被人斜劈了一刀,还是没劈利索那种。
“福安!”我气得差点把笔戳进他肉乎乎的腮帮子里,“你号什么丧!孤这是在自救!懂不懂?战略性的容颜调整!”
福安噗通跪倒,抱着我的腿就开始嚎:“殿下三思啊!您可是千金之躯,龙章凤姿!那北狄公主是狼是虎咱还没见着,您先把自己画成钟馗老爷座下的小鬼了!这要是让陛下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就知道!”我梗着脖子,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悲壮,“总比被塞个母夜叉强!听说那北狄女子,能生撕虎豹,夜饮一缸!孤这般娇弱,过去岂不成了人家案板上的小羊羔?这脸,孤毁定了!”我越说越激动,抓起旁边一个青玉小瓷罐,里面是太医院配的、据说敷上能令肌肤红肿溃烂“三日见效”的秘制药膏。心一横,眼一闭,挖了一大坨,狠狠糊在了刚画好的“刀疤”上。
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猛地从脸颊炸开!那感觉,仿佛有人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了皮肉上!
“嗷——!”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冲破了东宫寂静的琉璃瓦顶。我捂着脸,疼得原地转圈,眼泪鼻涕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。“水!福安!死奴才!水啊——!”
福安连滚带爬地去端铜盆,慌乱中脚下绊蒜,那盆水“哗啦”一声,兜头盖脸全泼在了我身上。冷水激在滚烫的药膏上,那滋味……冰火九重天!我惨叫得更大声了,脸上的“疤”在冷水冲刷下开始溶解,赤红的胭脂混着可疑的黑色药膏汁水,滴滴答答顺着脖子往下淌,活脱脱一个刚从十八层地狱血池里捞出来的水鬼。
混乱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呼喊声由远及近。
“有刺客——!”
“保护殿下!在寝殿方向!”
“快!护驾!”
片刻功夫,我那小小的寝殿被闻声赶来的侍卫围得水泄不通。火把的光亮刺破黑暗,明晃晃的刀枪反射着寒光。领头的侍卫长一脚踹开殿门,气势如虹地冲进来,目光如电扫视殿内,然后……他那张严肃刚毅的脸,在看到我这个“水鬼”造型的太子殿下时,瞬间凝固、扭曲,最终定格成一个极其滑稽的、想笑又不敢笑、想哭又哭不出来的表情。
空气死一般寂静。只有我脸上混合着胭脂、药膏和冷水的“血水”,滴落在地毯上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轻响,清晰得令人窒息。
我放下捂脸的手,顶着那张五彩斑斓、还在淌水的脸,努力挤出一点属于太子的威严:“看……看什么看?孤……孤在试新妆!西域传来的!不行吗?”
侍卫长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,最终艰难地低下头,声音干涩:“卑职……卑职眼拙,惊扰殿下雅兴……告退!”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,外面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、此起彼伏的古怪抽气声。
这场“毁容”大戏,效果拔群。我那英明神武的父皇,在御书房召见我这个“重伤初愈”的儿子时,只看了我脸上那道蜿蜒狰狞、颜色暗红发紫、边缘还带着点可疑水泡的“永久性疤痕”一眼,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扶着额头,半晌没说出话。
“琰儿啊……”父皇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力,“你……你这又是何苦?那北狄公主……”
“父皇!”我扑通跪倒,声音悲戚,努力把眼眶憋红(虽然脸上疼得根本不用装),“儿臣如今形容残破,人鬼难辨!北狄公主金枝玉叶,如何能忍受儿臣这般模样?若强行联姻,恐非结秦晋之好,反成两国之仇啊!请父皇三思,为北狄公主终身计,也为两国安宁计,收回成命吧!”我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,姿态卑微,内心却在疯狂呐喊:成了!这招苦肉计,成了!
父皇长长地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垮了千斤重的帷幕。他挥了挥手,像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,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无奈和嫌弃:“罢了罢了……你这副尊容,确实……唉!联姻之事,容后再议吧!退下!赶紧给朕退下!看着你那张脸,朕……心口疼!”
我如蒙大赦,强压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喜,以最恭顺的姿态退出了御书房。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,外面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