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重生
1983 年的秋老虎还没褪尽,北方工业大学校园里的白杨树直戳戳刺向蓝天,叶子被晒得发脆,风一吹就飘下几片,混着干燥的树皮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玉米粥香,裹着周晓芸胳膊上的碎花布衫。她左肩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军挎包,包口用粗棉线缝了道边,里面鼓鼓囊囊塞着油纸包 —— 刚在教职工家属院的煤炉上烙好的鸡蛋煎饼,葱花裹着蛋液的香气从油纸缝里钻出来,馋得她自己都咽了口唾沫。
这是她凌晨四点就起来做的。老家带来的新磨玉米面,掺了点白面让口感软和些,鸡蛋是攒了半个月的,专门托同乡的货车司机捎来,就为了给读大学的丈夫张志强补补。他最近总说复习累,要争留校名额,周晓芸想着自己没文化,帮不上别的,只能多做点好吃的给他打气。
穿过教学楼后的小树林时,周晓芸脚步放轻了些。这片林子是情侣们爱来的地方,白杨树长得密,树荫能遮住大半个身子。她本来想绕路,可想着煎饼凉了就不好吃,还是咬咬牙往里走,心里还默念着别撞见人,省得尴尬。
可刚走到那棵最粗的白杨树旁,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—— 不是树叶声,是布料摩擦的声音,软乎乎的,像是的确良蹭过树干。周晓芸心里咯噔一下,脚步顿住,还没等她往后退,就看见树后探出半张脸,是林婷婷的。
那姑娘穿着件粉色的确良连衣裙,领口还别着个塑料蝴蝶发卡,此刻正踮着脚往张志强怀里凑,嘴角挂着娇滴滴的笑。而张志强,她的丈夫,正伸手搂着林婷婷的腰,蓝布中山装的扣子开了两颗,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白背心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照在林婷婷的连衣裙上,那粉色晃得周晓芸眼睛疼,连带着鼻尖的煎饼香气都变了味。
“强哥,你说咱们留校后,我爸再托人给你调去教务处,是不是就没人敢管咱们了?” 林婷婷的声音黏糊糊的,像化了的水果糖。
张志强笑了一声,手还在林婷婷背上轻轻拍着,那动作是周晓芸从未见过的温柔:“急什么,等名额定了再说。你爸是供销科科长,还怕没门路?”
周晓芸攥着军挎包的带子,指节都泛了白。油纸里的煎饼还热着,烫得她手心发疼,可更疼的是胸口,像被谁用钝刀子割着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发颤:“张志强,你…… 你们在干什么?”
树后的两人吓了一跳,林婷婷慌忙从张志强怀里退出来,裙摆蹭过白杨树干,又是一阵窸窣的的确良摩擦声。张志强转过身,脸上先是慌乱,随即就沉了下来,皱着眉看她,像是在看什么麻烦东西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 他语气不耐烦,伸手就去推周晓芸的胳膊,“不是让你别来学校找我吗?让人看见像什么样。”
周晓芸被他推得一个趔趄,军挎包从肩上滑下来,油纸包散了,几张煎饼掉在地上,沾了泥土和落叶。葱花和鸡蛋的香气混着地上的尘土味,变得刺鼻。她看着地上的煎饼,又抬头看张志强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:“我给你送吃的…… 你说你复习累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 张志强打断她,眼神里满是嫌弃,“不就是几张煎饼吗?值当的跑到这来闹?周晓芸,我跟你说,农村观念要改改了,都八十年代了,别整天把‘夫妻’挂在嘴边,跟个老古董似的。”
“就是啊,” 林婷婷凑过来,双手抱在胸前,下巴抬得老高,粉色的确良连衣裙衬得她皮肤白,可语气却尖酸刻薄,“强哥是要留校当老师的人,以后是吃国家粮的干部,你总这样来学校,不是给强哥丢人吗?”
“丢人?” 周晓芸重复着这两个字,突然觉得舌尖发苦 —— 那是一种熟悉到骨髓的苦味,像前世被逼着喝下的那瓶敌敌畏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,也是这样一个秋天,张志强和林婷婷逼她离婚,说她是农村户口,配不上留校的张志强。她不同意,他们就抢了她攒了七年的私房钱,还去老家散播她 “不检点” 的谣言。最后在那个昏暗的土坯房里,张志强把敌敌畏瓶子塞到她手里,林婷婷在旁边冷笑:“你活着也是拖累强哥,不如死了干净。”
那农药的苦味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,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,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破洞,心里全是恨。怎么就那么傻?为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男人,蹉跎了七年,最后连命都没了……
“喂,你发什么呆?” 林婷婷推了她一把,“赶紧捡了你的东西走,别在这影响我和强哥。”
舌尖的苦味越来越浓,周晓芸猛地回过神来 —— 她没死!她回到了 1983 年,回到了撞见张志强出轨的这一天!她低头看了看地上沾了土的煎饼,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对狗男女,张志强的蓝布中山装领口还沾着林婷婷的粉色发卡碎屑,林婷婷的的确良裙子上还留着张志强的手印。
白杨树的气味又飘了过来,这次却带着刺骨的冷。周晓芸蹲下身,慢慢捡起地上的煎饼,油纸被撕破了,她就用手捧着。指尖触到温热的煎饼,那点温度却没暖到心里,反而让她更清醒。
七年了,她从十八岁嫁给张志强,就开始省吃俭用供他读书。每个月从娘家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