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(一)**

财经频道的光鲜演播室里，周隽对着镜头，西装革履，眉宇间是成功人士惯有的沉稳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。

主持人笑着问：“周总年轻有为，环宇集团如今势头正劲，不知道在您的人生历程中，有没有那么一件让您至今想起，仍会觉得后悔遗憾的事呢？”

周隽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镜头，落在我看不见的远方，又或者说，落在了正看着电视的我身上。他沉吟片刻，声音低沉而清晰：“有。高中时，眼拙，错把珍珠当鱼目，又不小心……被别人抢先拾了去。七年，两千多个日夜，没有一天不在后悔。幸好，”他顿了顿，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苦笑，“她现在单身，我想，我大概还有机会弥补当年的过错。”

他口中的“珍珠”，是我。

他口中的“别人”，正坐在我对面，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和牛。

高级餐厅的灯光柔和，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。覃兆一动作优雅，仿佛没听见电视里那番几乎算是公开的隔空喊话。他只是将切好的、纹理漂亮的肉块细致地码放到我的盘中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尝尝这个，火候刚好。”

然后，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，起身，语气依旧温和：“抱歉，孜孜，突然想起有点急事，需要去打个电话。”

我点点头，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走向餐厅延伸出去的海景阳台。玻璃门开合，晚风送进来一丝咸涩的气息。

电视里，主持人还在和周隽聊着什么，但我已经听不清了。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阳台上的那个身影。

距离太远，我听不见他说什么。只能看见他侧对着我，拿着手机，下颌线绷得很紧。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，却吹不散那股骤然降临的冷厉。他对着电话那头，只说了简短几句。

但凭借我对他多年的了解，以及那几句依稀可辨的关键词——“环宇”、“C轮”、“撤资”——我大概能拼凑出那通电话的残酷内容。

他吩咐的是：“环宇融资到 C 轮了是吧，让北投、利日、驰生全部撤资。”

北投、利日、驰生，都是覃兆一能影响甚至掌控的投资机构。这一撤，对正值关键扩张期的环宇来说，无疑是致命一击。

他挂断电话，又在风中站了片刻，才转身回来。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、略带疏离的礼貌表情，仿佛刚才那个一句话就能决定一家明星企业生死的人不是他。

“处理完了？”我问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。

“嗯。”他坐下，重新拿起刀叉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深不见底，“一点公事。不影响我们吃饭。”

怎么会不影响呢？

周隽的后悔，覃兆一的狠绝，都像无声的海啸，在这张精致的餐桌下汹涌澎湃。

而一切的源头，要追溯到很多年前，那个闷热又令人难堪的晚自习。

**(二)**

高二那年的夏天，黏腻燥热。空气里弥漫着青春期特有的、无处安放的躁动和恶意。

不知是哪个男生起的头，一本硬壳笔记本在全班男生手里秘密流传。第一页，评选班花，名字密密麻麻，争论不休。翻到第二页，标题刺眼——“班丑”。

那里的投票，堪称一场公开的处刑。

没有悬念，我的名字后面，跟着一串又一串的“正”字。

我知道自己不算好看。单眼皮，厚嘴唇，皮肤是常帮家里看摊晒出的蜜色，额头和下巴总是倔强地冒了几颗痘，发型是妈妈图方便剪的短发，毫无时尚可言。我有自知之明，早早学会了用插科打诨和埋头读书来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。

我以为我早已刀枪不入。

直到那本子传到我手里，全班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，所有目光，同情、好奇、幸灾乐祸，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。我深吸一口气，翻到第二页。

一连串的“尹孜孜”，像冰冷的箭矢。

而在这片狼藉之中，周隽的字迹，我认识了六年、偷偷摹写了无数遍的字迹，锋利又清晰地夹杂在其中，每一个笔画都像淬了毒的嘲讽。

我的心，在那个瞬间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然后沉入冰窖。

就在前一天，我还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气，在路灯昏黄的水果摊前，对着他说出了那句“我喜欢你”。虽然立刻就用玩笑掩饰了过去，但那一刻的心跳是真的，期待是真的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，也是真的。

他拒绝得干脆利落：“对不起，我不喜欢你。”

我能接受他不喜欢我，可我没想到，换来的不是疏远，而是这样公开的、带着轻蔑的羞辱。仿佛我的喜欢，是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，需要他用这种方式来划清界限，并踩上几脚。

曾经的骄阳，灼烧得我心口发疼。如今，这光芒却只让我觉得寒冷刺骨。

我捏着那本子，手指关节泛白。抬起头，视线穿过人群，精准地找到周隽。他靠着椅背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，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，甚至没有歉意，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。

班里静得能听见吊扇吱呀转动的声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