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章】烂泥塘里的火种
雨点子砸在青石板上叭叭响,水花溅得老高,土腥味混着烂菜叶的馊气往鼻子里钻,活像这城里专腌人的老坛酸水。我攥着那把伞骨歪边儿的旧伞,深一脚浅一脚往“家”蹚。塑料袋勒得指头疼,里头是周伟点名要的肋排——他今早出门前对着镜子打领带,油头苍蝇似的搓了几把,斜眼瞟我晾在铁丝上的旧棉袄:“胸没二两肉穿啥都垮,省得丢人现眼!”
巷子尽头那栋灰扑扑的筒子楼,五十平的老破小,租的。昨晚周伟打电话来,舌头根子发黏:“呦呦,明儿带王总家吃饭,排骨买肋排!别给老子掉链子!”背景里有女人尖溜溜的娇笑,搅得心窝子刺挠,我当是电视机里没关死的动静。
雨更泼了,风卷着伞要把人掀翻。我小跑起来,湿裤子黏着腿肚子,凉气蛇一样往骨头缝里钻。刚冲到单元门,一辆锃亮的黑轿车直挺挺杵在雨里,水线顺着黑亮车门往下淌——跟周伟提过的那辆王总的车一个模子!心口猛地一咯噔:领导来了?周伟咋屁都没放一个?
我慌忙低头——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滚满泥点,球鞋湿透成了灌汤包,头发指定湿漉漉糊成鸡窝。这副鬼样子,周伟那张烂嘴,还不得把我生嚼了?正想缩墙根躲一躲,单元门里溜出一串腻死人的谄笑:“王总您留神门槛!这破地方委屈您金身大驾喽!”
一个啤酒肚快把西装扣子撑飞的胖子慢悠悠晃出来,三角眼扫过堆满破篓子烂筐的楼道,像瞅见一堆新鲜的狗屎。周伟哈着腰给他打伞,穿的是我省了仨月早饭钱才凑出来的新西装,脸上褶子堆成烂菜帮似的假花——我活这些年,真没见过他那副下贱入土的胚子。
“小王啊,这地方……”王胖子从肥厚的嘴唇里挤出一声拖长了调儿的“啧”,“寒碜哟。”
“是是是!全靠您老提携!指头缝里漏点渣渣,就够小的喝香的吃辣的!”周伟脑壳点得像鸡啄米,秃瓢在伞沿下水光发亮,眼神斜扫到我身上,那朵烂菜帮花瞬间冻成猪油坨坨。他眼珠子瞪得死圆,里头烧着烫人的嫌恶,刮得我脸皮火辣辣疼。
“呦呦?你杵在这儿挺尸?!”他嗓子眼像被掐住一样发紧。
“买……”我刚张嘴,王胖子那双耗子眼就跟黏胶似的黏过来,秤砣掂猪肉一样在我胸口腿上打滑溜。
“哟,这妹儿生得水灵嘛……”王胖子拖着油腔,肥得流油的手毫无征兆地掐我屁股上,“啧啧啧,身段润哟!”
周伟那脸唰地惨白得像糊了层石灰皮,他不敢看我,冲着王胖子干笑,声音都打着颤:“您老说、说笑了……乡下丫头,不懂规矩……小的送您上车?”
黑车门嘭一声闷响关上。周伟还跟壁虎似的巴在车窗上点头哈腰。我钉在滂沱的雨里,手里勒人的塑料袋成了千斤铁坨子。心口像被只冰冷的铁爪子狠狠攥住,拧出汁的不是火气也不是悲哀,是浸透了腥咸锈味的绝望——原来这三年的日子,是我眼瞎,给他这坨烂泥糊墙头添了堆累赘!
车轱辘碾过脏水坑,腥臭的泥浆哗啦溅了我满身。
周伟猛地转身,车窗外面那点假笑在他脸上碎成狰狞的鬼画符。他两步冲过来劈手夺过袋子,像甩毒蛇一样狠狠掼进泥汤里!白花花的肋排滚出来,眨眼就裹满了黑乎乎的泥浆。
“你他妈站这儿挺尸等丧?!”他压着嗓门吼我,那唾沫星子混着雨点子喷到我脸上,“看看你这丧门星样!丢人丢到佬倌家头!差点坏了老子大事!”
他干枯发黄的手猛然搡过来,我后背砰地撞上冰凉的砖墙,撞得骨头缝里咝咝冒寒气。
“周伟,”我抬头,雨水混进嘴角,像吞了针,“我是你红本本上按了手印的婆娘。”
“婆娘?”他从喉咙管里挤出嗤笑,那眼神像看街边被雨水泡发的烂抹布,“鹿呦,你要脸不要?山咔咔旮旯钻出来的土包子,除了会拖老子后腿还会个球?跟你睡一铺炕,老子祖宗八代的脸都叫你丢到茅坑底底了!你?就是一坨甩不脱糊不上墙的臭狗屎!肚皮不争气就趁早打脱回你那山沟沟,少在这儿浪费老子的米粮!”
那些淬了毒的话像烧红的烙铁,滋啦一声烫在我心尖最软的肉上。脑子里轰的一声,烧过网上那句戳心戳肺的“说嫩些话的人真该死”。
雨水顺着额发糊进眼睛,呛得人嗓子发辣,我却扯开嘴皮子笑起来:“周伟,头顶三尺有神明,你就不怕遭报应?”
“报应?”他呸了一口,“离了我这城里一粒米,你这烂泥巴糊不上墙的废物活得过三天?老子是你祖宗!赏你口饭吃!”
巷口那边隐隐约约传来踩水的声音。嗒、嗒、嗒。每一步都像敲在我心口那片薄冰上。
雨帘子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