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安然，一个在街道办处理离婚纠纷的社区调解员。

工作三年，存款四位数，发际线后退两公分，唯一拿得出手的是“金牌调解员”的锦旗，还是我们主任自己花五十块钱做的。

我的日常，就是泡在由“你这个没良心的”和“我当初真是瞎了眼”组成的苦水里，试图捞出一点和平分手的可能性。

我以为自己见过了婚姻里所有的鸡零狗碎，直到那天，我接到了“张先生”和“王女士”的案子。

他们看起来就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老夫老妻，衣着朴素，只是眉宇间，似乎萦绕着……一层若有若无的金光？

我以为是自己加班太多，眼花了。

我递上两杯温水，露出职业假笑：“叔叔阿姨，别着急，慢慢说。根据流程，我需要先了解一下，两位离婚的主要原因是什么？”

张先生，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头，沉默半晌，猛地一拍桌子，声如洪钟。

“她！往豆腐脑里放糖！”

王女士，一个看起来很时髦的老太太，立马柳眉倒竖，寸步不让。

“咸豆腐脑那种异端！你怎么还有脸说！老古董！”

我嘴角的笑容僵住了。

从业三年，我调解过因为出轨、家暴、财产、婆媳关系乃至养的猫应该跟谁而离婚的，但因为一碗豆腐脑闹到要分道扬镳的，这绝对是头一遭。

我感觉，我平静而苦逼的社畜人生，就要被一碗豆腐脑，彻底搅乱了。

1

“叔叔……阿姨，咱们冷静一下。”

我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，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，“婚姻是需要互相理解和尊重的，口味不同很正常，可以……”

“理解个屁！”

张先生吹胡子瞪眼，指着王女士，“这是原则问题！是道统之争！甜党必须被剿灭！”

“你看看！你看看他这个样子！”

王女士气得直拍大腿，转向我，像是找到了组织，“小安同志你给评评理！现在都什么年代了，讲究的是创新，是与时俱进！他守着那套老黄历，思想僵化，固步自封，这日子还怎么过！”

我觉得我不是在调解离婚，我像是在主持一场海峡两岸三地甜咸粽子/豆腐脑终极辩论赛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掏出我的专业法宝——调解记录本。

“好吧，我们先不谈豆腐脑。我们来谈谈实际问题。比如，夫妻共同财产分割。两位名下有什么房产、车辆、存款吗？”

这是我的杀手锏。

再激烈的感情纠纷，一旦进入算钱阶段，大部分人都会瞬间冷静下来，回归理性。

然而，我的杀手锏今天失灵了。

张先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：“房产？东海龙宫旁边那几座珊瑚礁算不算？不过产权有点纠纷，最近正在跟龙王打官司。”

王女士白了他一眼：“就知道你那点出息！存款？我上个月刚给天河织女转了三万功德，让她给我定做了件云锦外套，现在账户里确实有点紧张。”

我手里的笔，“啪”地一声掉在了桌上。

我开始严重怀疑，我们社区是不是跟隔壁的市精神卫生中心搞错了转介名单。

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：“叔叔阿姨，咱不开玩笑哈，咱们得说点……嗯，在法律保护范围内的财产。”

“谁跟你开玩笑了！”

张先生一脸“你这凡人怎么如此没有见识”的表情，“我跟你说点实在的吧。我们俩共有的，主要是人间香火。华夏片区，我占百分之五十一的灶头，她占百分之四十九。现在要离婚，这香火怎么分？那些信众的祈愿，是归我还是归她？逢年过节上供的鸡鸭鱼肉、糖瓜果品，总得有个说法吧？”

王女士立刻反驳：“凭什么你五十一？几千年来我任劳任怨，帮你打理后厨，革新技术，推广油烟机，功劳不比你大？要我说，就该五五分！而且，那些外卖平台的线上香火，全是我一个人拓展的业务，你连智能手机都玩不明白，凭什么分我的业绩！”

香火……

信众……

上供……

灶头……

一个荒谬绝伦又让我脊背发凉的猜测，在我脑海里疯狂成型。

我颤巍巍地抬起头，看着眼前这对吵得面红耳赤的老夫老妻。

“那个……冒昧问一句，两位……全名是？”

张先生正了正衣冠，一脸肃穆：“我乃东厨司命，九天灶君，人间称我，灶王爷。”

王女士也理了理她那件看起来平平无奇、细看却流光溢彩的外套：“灶王奶奶，王氏。小安同志，以后你可以叫我王姐。”

我，安然。

一个普通的社区调解员。

今天，我的调解对象，是两位下凡来闹离婚的神仙。

我感觉我的世界观，连同我那本薄薄的调解记录本，一起碎成了二维码。

2.

我的第一反应是，立刻，马上，把他们请出去。

我的业务范围是中华人